本文作者——蒋灵｜资深财经媒体人
近年来，全球科技巨头正在供应链版图上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实验。
2025年，苹果在印度组装了约5500万部iPhone，占其全球智能手机总产能的四分之一。在地缘政治与关税政策的双重作用下，印度甚至在2025年第二季度历史性地超越中国，成为美国市场最大的智能手机供应国。
然而，“纸面繁荣”的另一面却令人不安。以塔塔电子为代表的印度本土代工厂，精密部件良品率仅50%。同时，世界银行2025年报告显示，印度制造的综合成本比中国高出32%。
离开了中国工人和产业链的土壤，跨国大厂在印度的真实生存状态究竟如何？
关税套利与权力交接
全球智能手机市场早已告别爆发式增长，进入存量竞争的深水区，行业整体年增速已连续三年低于3%。
在这个阶段，竞争的核心逻辑从过去的规模扩张，转向了对供应链效率与成本控制的精耕细作。
库克主导的“中国+1”战略，本质上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做出的风险对冲选择。从产能数据看，印度的爬坡速度确实超出了市场预期。
2025年iPhone印度产量同比增长53%，苹果还首次实现了iPhone17全系机型在印度的同步首发组装，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。
在关税层面，这一战略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。在当时美国对华进口商品最高可能加征104%关税，而对印度仅征收26%关税的巨大差异下，印度一举占据了美国智能手机进口市场44%的份额，中国份额则从2020年的75%骤降至25%。仅关税一项，每台从印度出口到美国的iPhone就能为苹果节省超过100美元的成本。
今年9月，库克将正式卸任CEO，转任执行董事长，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・特努斯将接任首席执行官，这一人事变动意味着管理方式可能发生重大调整。
库克擅长在成本、风险与效率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，而特努斯则以对产品质量的极致要求著称，他主导了M系列芯片的研发与VisionPro的硬件设计，始终将产品品质与技术领先性置于首位。即将升任首席硬件官的强尼・斯鲁吉，同样是技术派的核心代表。
随着AI硬件时代的全面来临，新一代iPhone对精密装配的公差要求已提升至纳米级，任何微小的工艺偏差都可能影响AI功能的实现与用户体验。
面对印度工厂长期偏低的良品率，以及由此带来的质量隐患，特努斯很可能在内部博弈中调整库克此前设定的硬性产能转移目标，优先保障旗舰产品质量稳定。
便宜≠好用
跨国企业争相布局印度的核心逻辑之一，是其极具吸引力的劳动力成本优势。表面上，印度的人力成本确实低廉。印度工厂普通工人的平均月薪在150-300美元之间，时薪约1.4美元，仅为中国成熟产业工人平均时薪的五分之一左右。这一巨大的薪资差距，让很多跨国公司产生了“搬到印度就能大幅降低成本”的幻觉。但制造成本是人力、效率、良品率、物流、基建等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，任何一个环节的短板，都可能抵消人力成本的优势。
为了更直观地对比中印供应链的真实成本差异，我们整理了行业调研与公开报告中的核心运营数据。
印度工厂生产一台iPhone耗时远超中国，而更致命的是，塔塔电子等本土代工厂的iPhone外壳等精密部件良品率仅维持在50%左右。这意味着生产线上每产出两个外壳，就有一个因不达标而报废。在零缺陷容忍的高端消费电子领域，一半的报废率带来物料损耗是毁灭性的
更讽刺的是，这场大规模的产能迁移并没有让印度摆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。高达90%的iPhone核心零部件，包括A系列芯片、OLED面板、高精密摄像头模组等，仍须从中国进口。印度承接的巨量终端组装任务，很大程度上只是“印度组装”而非“印度制造”。
在印度政府推行“电子元件制造计划”的背景下，2025至2026财年，印度供应商反而向中国逆向出口了创纪录的25亿美元（预计将达35亿美元）零部件，多为印刷电路板组件、机械部件等低附加值产品。这说明中国企业正在利用印度的补贴和廉价劳动力，完成低端加工，再运回中国进行高端模组整合。苹果并未真正移出中国，只是拉长了物流动线，将高效的闭环生态撕裂为脆弱的双链系统。
工业公地之殇
为何印度良品率如此令人担忧？结合哈佛商学院教授提出的“工业公地”理论，可以从硬性与软性两个层面拆解。
高端电子制造对电能质量有苛刻要求。iPhone的钛合金或高强铝合金中框需要极高精度的CNC数控机床进行微米级加工。然而，印度工业电网长期面临谐波畸变和频繁的电压暂降，微小的电压波动会导致高速运转的机床主轴发生偏移，造成加工件公差超标而报废。
叠加占GDP高达14%的物流成本和低效的港口清关，硬基建彻底击穿了成本优势。
中国长达四十年的工业化，构建了由熟练劳动力、供应商和测试实验室组成的生态系统，催生了极强的应急响应和工艺微调能力。模具的微调、异常声音的识别、流水线节拍的即时优化，这些经验难以写进标准作业程序文档。
2025年春节期间的一场危机印证了这一点：驻印指导的300多名中国工程师返乡休假，直接导致印度基地几乎停摆。没有中国技术人员的帮助，印度工人面对异常束手无策，单机组装时间明显拉长。
在利用外资完成初步基建沉淀后，印度暴露出强烈的经济民族主义倾向。2024年，印度修订《竞争法》，赋予竞争委员会按照企业“全球总营业额”计算反垄断罚款的权力。目前，该机构正在对苹果的App Store政策进行调查。若按3830亿美元全球年收入的10%顶格罚款，苹果将面临380亿美元的天价罚单。
AI硬件时代对精密制造的要求呈指数级提升，印度跨越核心基建与产业人才门槛仍存在巨大不确定性。
未来中印产业分工不会完全遵循跨国资本预设的路径，而将在市场、地缘与产业规律的多重博弈中形成动态平衡：高精密加工、核心研发与系统集成将长期扎根中国，劳动密集型组装环节则会向南亚、东南亚分散。
要知道，中国用四十年打磨出的不仅是硬件基础设施，更是一整套深度耦合的产业生态与无法写入操作手册的“隐性知识”。这些在车间里千锤百炼出的产业能力，才是高端制造最核心的竞争力，绝非资本与政策能在短期内复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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